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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钉子的启示》 ——读远人的诗歌《钉子》【寂寞的候鸟】

 在没有放弃阅读长篇组诗《纪念》的情形下,我的视线随远人的叙述又转向他内心栖落在语言表达的另一座岛屿上。打量着眼前这一充满多重歧义上的交叉、来自语言稳固的建构。其时,我的内心不自觉地随之动荡、屡屡掀起波澜。《钉子》?是的,《钉子》!就是这口平常而普通、并不鲜见来自日常的、被心灵感知无限放大和扩散后的钉子。这口随时可能楔入你的、我的或者他的生命中冰凉的器物;而有时从反方向的角度去理解也许还是过于灼热的,搅动着并破坏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安静,令一具普通的肉体撕拉出血的温度,呈现出随时间而来一再反馈的弹性。对!对!就是这口钉子,可以说,它无处不在。入目皆是它安家的处所。我甚至感觉到了藏身于我个人体内的那口钉子,以及它时时带来的隐痛。

   初读远人这首诗,我首先把它视为一项精神上正在建设的工程。之所以这样说:前提是,一首好诗并不是一次性的快餐,它甚至需要经得起长年累月的考验,凭它内在的意念在人群中邂逅那个与它一同进出的人、而不是被人为强加在主观上的愿望,至于是否能够随诗歌的叙述真正地进入切身的实际体验,还要看各人的机缘,关于这一点,我在写诗的过程中,有过些微的体会。有时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一首诗的秘密,这是常有的事。伟大的诗人的视野都是不同的,他们保持了缄默的那一部分,可能更引人入胜。因为心与心不都是随时能够碰撞到一起的,要碰巧遇上那道窄门,因为偶然被圈到了一起。这时,才有可能坐下来,平心静气,敞开心扉的交流。从这个角度来讲,《新年贺信》与布罗茨基那道犀利、富于穿透性的眼神迎面相遇,实在是茨维塔耶娃在人间的一大幸事。也是我们作为后来的读者的一大幸事。为此,我从内心里举双手一百个赞成诗人、翻译家黄灿然先生在一次访谈中偶然提到的,他说,一个人一生中能读懂一首诗就很不容易了(1)。可想而知,有多少人会积累到这样的体验,面对一首诗叙述的内容,身体力行,集理解、实际经历和内心的反馈于一身,从而与作者的灵魂达到心心相印的共鸣?而另外的因由,则源于它是诗人用全部生命和来自生命内在机制循环下的体验和心灵上经验的筛选过滤后建构的。我们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沿着诗人用双手和心血所垒下的这条语言的台阶去解读、探秘蕴藏在诗的金字塔塔尖上的答案,期待一双眼睛里的渴望在一扇已然打开的门内觅到我们魂牵梦萦的故乡。因而,此时面对它,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首从内心里叩动了我心弦的作品,在阅读时多次引起的联想中不仅获得了对日常生活陌生化的发现;同时对其也有了一个细致的重新梳理和认识;相应也获得了感情上的另一种洗礼式的升华,有别于现实中无处不在的面具:真情,真实。实在。真情实感、真性情,不仅需要落实在活着的单个具体的人当中,还应通过一首又一首诗的语言体现出它存活于这个世间活蹦乱跳的生命,我以为,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为重要的了。说到底,技巧、色彩、结构这些形式上的表现都是围绕着一个表达上的主体和中心( 虽然它们之间是不可或缺的唇齿的关系)来进行的,通过叙述,彰显出事物的本质和人的感情。

   一口《钉子》正是暗含了上述如许的体验。在这里诗人把从各个方向综合到一起拧成的线索隐隐地指向时间这个庞大的哲学主题:遑论是钉子还是与钉子相关的木头;或者皮毛和内脏以及正在燃烧的火焰;从黄到黑的颜色;连同那块被钉子穿过的皮肤以及钩住的一生;还有那些尚未被具体言说出来的明暗物质。是的,有些东西的存在首先是在生命的内部发生作用的,然后再以蜕变的方式,幻化为一只只冲向外界的蝴蝶;有些事物的死则是由外到内地一次次地回放,如同人死前的回光返照,直至消亡。《钉子》这首诗就是以一系列隐喻的方式提供了理解上的更多可能和意识上诸多层面与角度上的参照,如同博尔赫斯那条凝聚了古往今来的交叉小径。 

 

1、

 

我注视的燃烧无比缓慢

那些木头,上面还钉着几颗钉子

这意味木头不会全部烧光

在我目睹里,木头在变形、缩小

在从黄到黑地改变自己的颜色

 

   阅读伊始,就意味着一个正在燃烧的事件可能导致废墟的形成,它与那双肉眼内亟欲上升的渴望和渴望里的平静正好形成了两股道上的火车。而诗人作为他者或者说一个旁观者,通过他一双寻常的肉眼参与了这样的毁灭过程。不能不说是残酷的(不知怎么,叙述到此,我想起了奥斯维辛以及整个人类文明)。而周遭是安静的(这种安静甚至是可怕的,它和正在逝去的存在形成了鲜明地对比),静得可以听到一首诗中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它甚至在诗人勾勒的画面中活了起来),而在这一静一动两个概念之间却包含了生存上强大的悖论。是啊,“那些木头,上面还钉着几颗钉子/这意味木头不会全部烧光”,诗人在点明时间搁浅在木头上的印记后,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但最终这些木头(现场唯一存在的证明)也没有停止变形,进入它必然的结果。“在我目睹里,木头在变形、缩小”,一点一点地,像蚂蚁蚕食一棵大树的过程,“在从黄到黑地改变自己的颜色”,如同那些被考古出土的魏晋丝绸,瞬间灰飞烟灭。难道这一段叙述不是明显地象征了事物自身规律性不可逆转的性质吗?包括我们现存被一点点噬咬的生存背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变化始终是在进行着的,即便是表面看上去平静的事物,也在私底下悄悄地由最初的匀速运动转向加速运动,从没有停止。让我们在刹那间意识到,我们的生命每一天都在以零距离的方式接近安放我们肉身的土地:从开门的烟火到关门后的生计;从火力旺盛的毛头小子到年老时畏缩着不再沉着的双手;黎明一脚踩上了黄昏的地平线,花衣裳被穿上又脱下。但是,那些本质的东西不会改变,诸如那口《钉子》后来所喻示的。提起这口《钉子》,它的含金量实在是太丰富了,凭藉自身简短的叙述显示了诗本身内在双重或多重的含义。无须用力集中散落在周遭的视线,一口钉子的命运瞬间攫取了我们关注的焦点。这口立体的《钉子》,包括和它相关联的一切,都有着类似钉子的性质,它们以日渐消失的方式强化和唤醒了时间强烈的记忆。

    ...“那些木头,上面还钉着几颗钉子”...; ...“只有一种熟悉的疼,依然像口钉子/从我皮肤里穿过。没有任何人 /看见这颗钉子,它却钩住了我的一生。” 请允许我从头再来,进入更深一步的解读,梳理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和一口钉子在前后出现时的呼应所意味到的。如果说前者是对时间的界定,那么后者后来出现在作为对感情叙述的喻体里,是被作为诗人对爱、世界、亲人、朋友、信仰、理想、以往总结的确认和见证,呈现出诗人一颗忧虑的心被揪着的痛苦和其时翻江倒海般的内心世界。而“没有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表达则意味着某些东西仅凭肉眼已无法分辨,它已牢牢地扎根于一个人的血肉里和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里,它同你一起吃饭、睡觉、工作、过日子,从生下来到死。因为我所理解到的,我庆幸我没有忽略这个向前延伸的转折句给我的启示。纵然一篇文字在叙述上要详略得当。从“熟悉的疼”到“依然像口钉子”再到....“看见这颗钉子,”诗的语言在层次和内容上的递进,表面上看是对一口钉子的强调,实则暗含了对人的命运以及事物本身的双重乃至三重认识:螺旋式的由肯定到否定再到肯定。 这情形仿佛是卡夫卡众多叙述中的一个类型在这首诗中一个浓缩的表达。当然,光是一口钉子还远远不够,还有伴随它同时出场的木头,火焰,皮毛和内脏,就像组成我们这个国度的不光是法律、体制、建筑、人口登记表;还有老人、妇女、孩子,黄昏五点钟时泛涌在他们的眼神里无法满足的饥渴。燃烧而变形的的木头甚至象征了大到国家、城邦、被时代驱赶着的人群、历史和种族;延至地理上的地壳变动,火山爆发、板块龟裂;小到一个老年斑在背部上的滋生、岩层风化、坚铁一天天地锈蚀。还有一日日接近失明的白内障。很显然,一口《钉子》为我们带来的认知角度是无法用语言诉尽的。以至诗人在他最为熟悉的事物上得出了陌生的发现和结论:“不仅是木头,我注视过的一切/都已有了改变。从皮毛到内脏/你永远不知何时,它们都在改变/就像不知何时,我的注视已变得陌生”,这是诗人面对现实中的存在留下的最为锥心的感叹。这里还暗示了一个寻常而不被我们所注视的变化:人在时间这一长河的流变中成为了孤岛;最后一根被淹没的稻草,它的呼唤无人听见。变化是悄无声息的,看不见的,但是它的存在却是人所共知的,甚至更有甚于看见的,它给我们带来比眼能看到、手能摸到、皮肤能感知到的更为惊心动魄。时间,有它自己的内在循环法则,时候到了,一切就都应验了。

  

2、 “我注视的燃烧无比缓慢”,我有意把这种来自心理上的感受放到了后面,如同作者叙述上语气的缓慢。如同“缓慢”正在进行的缓慢,一种不被察觉的消逝,缓缓地从细节上脱离了我们的生存、肉体和生命,头也不回。在我的潜意识里,读这首诗的过程,应该就是一个缓慢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一次次反复搭建积木的上升过程。或者就是因富于质地、一次次撩拨着舌头上的味蕾的功夫茶。正如我此时读这口钉子的感受。可以说,在诗人做了那么多前台的铺垫下,进入我们的视野,姗姗来迟的正是在这个缓慢的进行后以落后的姿态抢先进入镜头的那口穿过肉体的钉子,不仅钩住了诗人的内心也吸引了读者千呼万唤的眼瞳。至此,我看到诗人毫不留情地把它楔入了文字,用了“口”这个属于量词上人的代称,一下子使这口钉子有别于我们寻常器具上为了牢固而使用的钉子,它一方面更多地是喻示着时间和时间带来的一切;还有纷繁复杂的事物带来的认知、日常生活中的悲喜剧、被视野忽略的各种各样的边缘。像鲁迅曾描述过的那些惯于藏在皮袍底下不能公开言说的东西;一方面甚至就是加谬所言的荒谬:如同那些永远无法进入公开讨论的,处于低处微弱的光线正在嗫嘘着的嘴唇。这口钉子,这口以介入的方式被作者用力楔进时间这个卯眼里的钉子。谁能说,在每一天的具体生活中,没有被时光的手镶嵌了这样那样不同部位上深的浅的钉子;谁敢大声说,卡夫卡心灵上结了疤的伤口你从未在某一个特殊的时期经历过。谁?!只不过是有些大脑从没有进入思考;有些心麻木了,意识不到;有些肌肤,生来就含着被冤枉的敏感。这里这个“口”字本身就喻示着它由物进入人的视野,并与人平起平坐的日常性,和因之呈现出的普遍性。以及事物与时间双方相辅相成的关系。

    不知为什么,在这篇短文里,我的肉眼一再倾向于从这些钉子到凝结成一口钉子的存在,并把它从众多叙述因素中分离出来,单独立项。既不是因为诗人把它作为题目,也不是无视与钉子同样存在的那些相关的事物。或许是它在这首诗中所处的位置更典型、更富于代表性,体现了时间与人的生存活动、心理活动更深层次的关系吧。令我惊异的是,在短短的十二行文字中,诗人阐述了思想含量那么丰厚和深刻的主题。以及对这个世界从日渐消失的发现到强烈追惜的爱,正是对身边的事物强烈的爱这一因素,才有了一首诗中诸多细节上的发现,并因为这些细节上的发现,阐述了时间这个重量级的命题。诗人环绕着一口钉子这个道具的出场形成了立体性的叙述。把客观现实中相干并列的、和相干中不相干的甚至分割着的因素都凝结到了一起,让我们挑剔的舌头品尝了一次富于洞察、别有深意的思想家宴。在这里还必须说明一点:在对这首短制的品读中,因为诗本身内在氛围氤氲着因叙述形成的紧迫性,我打乱了通常意义上规范性的阅读顺序,在不同的段落中都楔入了对这口钉子的立论,因为它本身立起来的姿态决定了这样的表达。言及至此,不能不提到作品本身的叙述特点:诗语言朴素、深刻,充满了象征性和叙述时的复合性质(比如木头和钉子同时出场),语气舒缓,渗透着只有一个人经历过才能有的那种铭刻心底深如古井般的感情。由表及里,由现象到本质,一口钉子写尽了整个人生。把生命里杂陈的五味,都留给了日渐沉淀下来的时间。

    “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2)借用爱尔兰大诗人叶芝这一对生命切肤的认识,使我们完全有理由在此时此地,进行现场上的诘问:作为在场的事物,一口钉子是否可以完成对还在活着的生命,乃至死后锈蚀了的一切给予时间上的证明呢?一口钉子将会带来生存上怎样的悖论?是否就像那条抖落枝叶和花朵的树干一样,进入认识上的永恒? 

   因为理解上难度的挑战,也因为诗本身内容由陆地向海底继续延伸的那部分,在阅读远人的诗歌作品中,我常常会不自觉地翻来复去地读好几遍,用心品读其中的表达。有时,一个句子会让我进入下意识的细心揣摩,正如我的现在。我知道,一首出色的作品,它的形式和内容无论哪一个都是不可或缺的,就像正在转动中的大机器上的一枚螺丝钉。因相得益彰,互为因果。这样,就充分地印证了我最近反复在内心徘徊的一个粗浅的认知和想法:在某种情形下,通过阅读一个诗人的作品来阅读一个诗人应该是对等的。 

 

 

作者:远人 

 

我注视的燃烧无比缓慢

那些木头,上面还钉着几颗钉子

这意味木头不会全部烧光

在我目睹里,木头在变形、缩小

在从黄到黑地改变自己的颜色 

 

不仅是木头,我注视过的一切

都已有了改变。从皮毛到内脏

你永远不知何时,它们都在改变

就像不知何时,我的注视已变得陌生

只有一种熟悉的疼,依然像口钉子   

从我皮肤里穿过。没有任何人       

看见这颗钉子,它却钩住了我的一生

 

构思于2014

写于2015、5、11日

 

注:

(1)、 诗人黄灿然先生的原话很长,我只摘取了其中的一句。 

(2)、《随时间而来的真理》,作者:叶芝  沈睿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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